賈延利:《傷寒論》幾幾之我見 《傷寒論·辨太陽病脈證并治》：“太陽病，項背強幾幾，無汗惡風，
葛根湯主之�！背蔁o己《注解傷寒論》注：“幾幾者，伸頸之貌也。動則伸頸，搖身而行，項背強者，動則如之�！本砗蟆夺屢簟罚骸皫讕�，音殊，短羽鳥飛幾幾也�！泵鞔接袌�(zhí)注云：“幾幾，鳥之短羽者，動則引項幾幾然，形容病人頸項俱病者，俯仰不能自如之貌�！逼鋵崳@一觀點來自漢代許慎《說文解字》，云：“幾，鳥之短羽飛幾幾也，象形。凡幾之屬皆從幾。讀若殊，市朱切�！惫沤駥W習研究《傷寒論》者均讀“幾幾”為“shū shū”并把“幾幾”寫為無鉤挑的“shu”字。
大家知道，文字是記錄語言的符號。然而，查遍古代文獻，除本例外，未見“幾幾(shū shū)”作過記錄語言的符號使用，這說明無鉤挑的“幾”字根本不存在，是后人杜撰出來的。因為如果無鉤挑的“幾”作為一個字的話，在古代文獻中必定大量使用。然而查遍古代文獻，除了“強幾幾”少數(shù)例句之外，沒有發(fā)現(xiàn)其他用例�？梢姡糯静淮嬖跓o鉤挑的“幾”字。
錢超塵也發(fā)現(xiàn)了這一問題，在其《中醫(yī)訓詁研究》及《傷寒論文獻通考》中認為：“幾幾”應讀“jǐn jǐn”，是“拘緊”“不靈活”之義。其根據(jù)有二：一是《詩經(jīng)·狼跋》：“公孫碩膚，赤舄幾幾�！泵珎鳎骸皫讕�，絇貌�！薄敖P貌”是何義呢？錢超塵又引《儀禮·士冠禮》：“屨，夏用葛，玄端黑屨，青絇意純。”漢·鄭玄注：“絇之言拘也。”于是錢超塵就得出“幾幾”是“拘緊”之義。二是錢超塵根據(jù)《說文解字》卷十四下己部的“巹”字，云：“巹，謹身有所承也。從己丞，讀若《詩》云赤舄幾幾�！倍斡癫米ⅲ骸熬与[切。”又，《說文解字》卷十二手部有“掔”字，云：“掔，固也。讀若《詩》赤舄掔掔。”錢超塵根據(jù)《說文解字》中“讀若《詩》云赤舄幾幾”和“讀若《詩》赤舄掔掔”，于是得出結(jié)論：“幾”通“掔”，讀作jǐn，是“牢固”之義。錢超塵的這一結(jié)論，目前已成為定論。
那么，“幾幾”的“幾”是否通“掔”呢？是否讀作jǐn jǐn？是否“拘緊”之義？回答是否定的。因為《詩經(jīng)》中的“赤舄幾幾”是說“紅色的鞋頭向上翹的樣子�！备吆唷对娊�(jīng)今注》：“幾幾，彎曲貌�！庇帧稘h語大詞典》“幾幾”條云：“幾幾，鞋頭尖而上翹”。又在“幾舄”條云：“赤舄幾幾：周代大官之鞋色紅，頭尖而向上翹�！笨梢�，錢超塵引用的《詩經(jīng)》中的“幾幾”并非“拘緊”之義。另外，鄭玄的《儀禮》注“絇之言拘也”的“拘”，也不是“拘緊”之義�！队衿は挡俊罚骸敖P，屨頭飾也。”又《儀禮·士喪禮》：“乃屨綦結(jié)于跗，連絇。”鄭玄注：“絇，屨飾�！笨梢姡敖P”是鞋頭上的裝飾。那么，鄭玄“絇之言拘也”的注釋，不是“拘緊”之義嗎？其實，“絇之言拘也”的“拘”，是“彎曲”之義�！熬小笔恰皬澢敝x，許多字書收有此義，茲不贅述�？芍X師引用的《詩經(jīng)》中的“幾幾”是“拘緊”之義不能成立。那么“幾”是否通“掔”，是通假字呢？大家知道，通假的原則是古音相同或相近。而“幾”古音見母、脂部，“掔”為溪母、真部。兩字古音不同，不可能構(gòu)成通假。更何況未見“幾”通“掔”的例證�？梢�，錢師認為“幾”通“掔”，是“牢固”之義，也不能成立。
那么，“幾幾”為何義呢？“幾幾”實是“沉沉”的壞字。古代竹簡，因為破損，把“沉”字一部分殘闕了，只保留“沉”的右下角的“幾”字。后人不知，便妄加訓釋。何以言之？“沉沉”殘闕為“幾幾”，其實早在《內(nèi)經(jīng)》中已出現(xiàn)。《素問·刺
腰痛篇》：“腰痛俠脊而痛，至頭幾幾然�！薄缎滦Ｕ吩疲骸鞍础短亍纷鳌^沉沉然’�！笨梢�，“幾幾”在《太素》卷三十《雜病·腰痛》還作“沉沉”，說明這二字在《太素》中還未殘闕。另外，還可通過異文得到證明：與《刺腰痛篇》同樣句義的，在《靈樞·雜病》寫作“夾脊而痛者至頂，頭沉沉然。”可見，同一時代的《靈樞》仍作“沉沉”。
因此，可以得出結(jié)論：《內(nèi)經(jīng)》、《傷寒論》中的“幾幾”，實是“沉沉”的壞字�！俺脸痢笔恰俺林亍敝x，這才是確訓。 (賈延利
山東中醫(yī)藥大學)
